每年清明刚过,谷雨还没来,心里就开始惦记新茶,仿佛一种季节性的自然需索。
关于茶的最早记忆是爷爷的大碗茶。狭窄的弄巷,寻常人家的窗户前挂着晾晒的衣裳,古旧的木门,双手轻轻推开,吱呀一声,那些旧时光夹杂着煎蛋和大碗茶的香气扑面而至,构成了我对“尘世”二字最初的印象。
再次识得茶味,始于以前公司楼下的那家天福茗茶。明式家具的布置,雕花的木格窗牖,一格一格尽是精致茶具和茶叶。空气中隐约有茶香,整间店就像一面春天的湖水,向嘈杂的闹市洒出湖绿的褶子来。
最先被那里的茶食蜜饯所吸引,很快混得脸熟,隔几日便去品茶,从铁观音到竹叶青,中意的不免多喝几杯,于是渐渐知晓那许多道理。喝花茶以细瓷盖碗为优,绿茶宜用玻璃器皿,乌龙则需凝重的紫砂来配。又如水的温度,素淡的绿茶只需75度,乌龙却必须滚烫的热水方能显出温润模样。
回想自己学习喝茶的短暂时日,最初令我惊艳的并非茶本身,而是那无数个漂亮的名字,峨蕊、雀舌、湘波绿、碧螺春、剑南石花、顾渚紫笋、冻顶乌龙……无端令我想起黄庭坚的旧帖——花气熏人欲破禅。
时间久了方才悟到茶的好,总是包含了很多隐忍的情感。收藏了整个春天的记忆在瞬间被水唤醒,羽毛一般漂浮舞蹈,让我想起在苗族寨子里看到的那些摇铃执帕的女子,足踝纤细,裙摆翩翩。
当最后一片叶子沉入杯底,我们的舞会散场了。而叶子呢,它会不会疼痛,会不会在下沉的瞬间怀念起生长在深山的日子,那些泥土的潮湿,云朵的甜美,还有揉捻杀青时手指柔软的碰触。如同我,怀念那些不再熟悉也不会重演的安宁空间。
闽地有名茶曰“莲心”,因形似莲子瓣心而得名。我想这喝茶的女子大约都有一颗莲心,爱或不爱,捧出的都是满满的真心和感谢。